太傅

HistoricalPics:

印古什人( Ingush)是北高加索地区的一个白种人原住民族。
- 他们的祖先在公元前1万年从两河流域迁徙到印古什地区,此后,就像阿富汗一样,因为所处兵家必争之地,不断受到外族入侵。这是一个多灾多难又极具反抗精神的民族。

HistoricalPics:

“今天就是我昨天一直为之忧心忡忡的明天。”—— 安东尼•霍普金斯

支配与服从:病态关系的双重奏(上)

九畹滋兰:

摘自《每一种孤独都有陪伴》


我们都想做好人,并想用好的方式对待某人。一个人越重要,我们就越会用自己所懂得的最好的方式去对待他。

然而,我们这个所谓的“好的方式”常常是有问题的。

并且,我们使用“好的方式”时,有一个隐藏的逻辑:我对你这么好,你应当给予我回报。

对回报的渴望也不算是问题,但关键是,我们还渴望对方用某种特定的方式给予自己回报。

如果对方不仅给了回报,还恰恰用的是自己所渴望的方式,我们就会觉得,这个人真爱自己。否则,我们就会失望,就会觉得对方对自己不够好,并生出想远离这个人的念头。

对方也会执着于类似的渴望。

当两个人的渴望相契合时,所谓完美的爱情出现了。然而,即便此时,这也不是相爱,而只是一种命运的偶遇而已。我们看见的,只是自己的世界,我们并没有看到对方的真实存在。

更多情况下,契合是不可能的,不管一个人多么爱你,他仍然不能如你所愿,自动以你所渴望的方式回报你的“好”。甚至,即便知道了你的渴望,他仍然不能甚至不愿以你所渴望的方式回报你。

因为,一旦这么做,他作为一个人的独立存在就不存在了,他就沦为一个工具,一个满足你的梦想的对象。

因为这个缘故,我们都渴望爱,都爱过,然而,要命的孤独却纠缠着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

雷子是我的一个好友。前不久,他来广州出差,我们一起聊天,谈到了他的爱情。

他刚遇到了一个女孩,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这让他有些畏惧,他生怕处理不好这个关系,让他重蹈覆辙。以前,他谈过不知多少次恋爱,但没有一个关系能持久。这看似浪漫,令别的男人艳羡,但他自己知道,这很痛苦,他其实很渴望拥有一个稳定的、高质量的亲密关系。

于是,他说他刻意地与那女孩保持一段距离。他告诉自己,少见面,多打电话,这样就不会发展得太快。


既然如此,和她的电话就变得很重要了。最近有两次,他打电话给她,她都没接,直接给挂了。过了一会儿,她再打过来,一次说她在开会,一次说她在和老板谈话,事情很重要,所以她要那样处理。

雷子则说,如果他是她,他会先接她的电话,并走到一边僻静处,简单聊几句后,再告诉她,他有公事,待会儿再和她详谈。

我则说,如果我是她,他这样对我说话,我会感到压力,并且略有不快。

“为什么?”他问道。

“因为,你没有理解我的方式的合理性,而是在诱导我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对待你。”我回答说,“你这样做,是在将你的方式强加于我。”

在人际关系中,尤其是在亲密关系中,这种诱导无处不在。

用普通的语言来说,这种诱导是强加;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这种诱导便是投射。

如果投射成功了,这个女孩下次果真以他所渴望的方式对待他,那么,这便是认同,即这个女孩认同了他的投射。

投射与认同,是人际关系中非常重要的心理机制,每一个人际关系中都充斥着投射与认同。


一般情形下,我们尽管玩投射,也渴望对方认同,但对方并不是非得这么做不可。对方没这么做,我们也不是太失望。

然而,有些人会特别执着。他投射时,抱着强烈的愿望,渴望对方以他所希冀的方式回应他,如果对方不这么做,他会严重焦虑,认为对方不爱他。这种心理机制,被称为投射性认同。



投射性认同—孤独的游戏

投射性认同是一种孤独的游戏。沉浸在这种游戏中的人,会比一般人更加渴望建立亲密关系,但他们在亲密关系中是看不到对方的真实存在的,他们只关注对方是否如自己所愿,按照自己所渴望的方式对待自己。

换一种说法,即玩这种游戏的人只渴望他投射你认同,但却拒绝你投射他认同。

这样一来,这个关系就失衡了。这样的人,他看似在乎你,但其实他在乎的是他投射到你身上的幻象,他会诱导你或强迫你以他所渴望的方式对待他。而你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存在,他会视而不见,他既不关心你的想法,也拒绝真正了解你。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你会觉得特别受压制,因为你只有按照他所渴望的方式对他,他才会满足,除此以外的任何方式,他都不会满意。

投射性认同的游戏中藏着一个“你必须如此,否则……”的威胁性信息,它完整的表达是:“我以我好的方式对你,你也必须以一种特定的好的方式对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不过,玩这个游戏的人,通常只意识到前半句,即“我对你好,你也该对我好”,而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威胁信息。但作为被投射者,你会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威胁,你会感觉自己没有选择权,你不能按照你的意愿对他表达你的好,否则他会不满意,而且你还会付出代价。

投射性认同的游戏并不罕见,它有四种常见的类型:

1.权力的投射性认同。玩这个游戏的人,其内在逻辑是,我对你好,但你必须听我的,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2.依赖的投射性认同。其内在逻辑是,我如此无助,你必须帮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3.迎合的投射性认同。我对你百依百顺,你必须接受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这个大坏蛋。


4.情欲的投射性认同。我这么性感(这么有性能力),你必须满足并对我好,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这个性无能(性冷淡)。

权力的投射性认同与依赖的投射性认同相辅相成,是我们这个社会最常见的孤独的游戏。前者表达的含义是,我很强大,你很无能,你必须听我的;后者表达的含义是,我很无能,你很强大,我必须听你的。如果一个执着于权力游戏的人碰上一个执着于依赖游戏的人,两者会相处得相对比较默契。



依赖者的恐惧:独立是“坏的”

一个人之所以会形成顽固的投射性认同,和他的原生家庭的关系模式密不可分。

我们生命的一个主要动力是寻求建立关系,尤其是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第一个势必会建立的亲密关系便是亲子关系,而我们也是在与父母的亲子关系中初步形成了“好”与“坏”的概念。

在一个亲子关系中,一个孩子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某时父母愿意与自己亲近,他便认为这时的自己是“好”的;如果某时父母明显与自己疏远,他便认为这时的自己是“坏”的。

考虑到我们国家的父母普遍将听话视为孩子的一大优点,便不难理解,在我们国家的亲子关系中,父母容易执着于权力的投射性认同:我对你好,但你必须听我的,否则你就是坏孩子。

相应地,孩子容易执着于依赖的投射性认同:我这么无助,你必须帮我解决一切问题,否则你就是坏父母。

如果父母特别执着于权力,那么这个家庭的孩子就会特别执着于依赖。他不仅在他的原生家庭是依赖的,到了学校、社会和爱情中,他也会沉溺于依赖的游戏中。

因为,他潜意识中认为,依赖是好的,会促进关系的亲密;独立是坏的,会导致关系的疏远。

这在他的原生家庭是对的,但到了其他关系中,这大多数时候是错的。

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问题。我们在原生家庭形成的“好”与“坏”的观念,到了家外面,都会有些不适应,都需及时调整。

然而,一些家庭中,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极其僵化,父母极其在乎权力,而孩子必须绝对听话,这最终会导致这个孩子形成非常顽固的依赖心理。等走出家门后,不管现实状况多么需要他独立,他也丝毫不敢表达独立的一面。这不仅是因为他缺乏独立的能力,也是因为他潜意识中相信,独立是“坏”的。如果他独立,就会导致关系的疏远,而如果他依赖,就会导致关系的亲近。

德国家庭治疗大师海灵格讲过这样一个寓言:

一头熊,一直关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笼子里,它只能站着。后来,它从笼子里放出来了,可以爬着走,也可以打滚,但它却仍然一直站着。那个真实的笼子不在了,但似乎一直有一个虚幻的笼子限制着它。

这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我们长大了,离开了家,但我们却仍然一直待在一个虚幻的家中,并继续执着于从家中形成的逻辑里。

譬如,一个玩依赖游戏的男人,在家中,依赖可令父母对他更好,所以他会一直觉得依赖时的自己是“好我”,等他依赖时,别人就会亲近他。然而,当女友因厌倦他的依赖而表现出对他的疏远时,他会变得更加依赖。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潜意识中认为,他越依赖,别人会越亲近他。这种潜意识阻碍他如实地看待问题。



及时修正你的心灵地图

我们都执着在自己的逻辑上,并且,绝大多数人所拥有的只是一套逻辑。我们会自动认为,越危险的时候,我们就越需要执着在这一套逻辑上,只有这样做才能拯救自己。

就如上文所说的那只熊,以前,它在笼子里,假若挨打,它会尽可能地缩成一团,这样会让自己的痛苦尽可能地减少。等走出笼子后,再次挨打,它仍然只是会缩成一团,却没有意识到,它可以打滚、逃跑,甚至反击。

这也是珠海虐待保姆案中,当雇主魏娟折磨小保姆蔡敏敏时,蔡敏敏变得更听话的逻辑。在蔡敏敏的家中,听话会令她受到保护,所以她在遭受折磨时变得更加听话,但却完全没有料到,在魏娟这里,你越听话,被折磨得就越厉害。

只有少数人会在遭受打击后,反省自己持有的那一套逻辑,调整它甚至放弃它,而去形成一套更新的、更灵活的、更适合现实状况的生存逻辑。

对此,美国心理学家斯科特·派克称,你应当及时修正你的心灵地图。

相对而言,依赖更容易是女性的特点,而执着于依赖的投射性认同的女性也远远多于男性。

譬如,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是,许多女子结婚后变得不敢开车了,于是无论去哪儿都必须由老公开车陪着。


这常是依赖的投射性认同在作祟,这些女子潜意识中认为,作为女性,依赖是好的,可以促进与爱人关系的亲密;独立是坏的,会导致爱人疏远自己。

如果爱人恰恰是一个权力欲望很强的人,她们这样做就会皆大欢喜,男人尽管会常常批评她无能,但心里很享受太太离开自己就活不下去的感觉。

然而,一旦爱人不是这样的人,她的这种做法便会带来很大的问题。

美国心理学家谢尔登·卡什丹在他的著作《客体关系心理治疗》中讲到了这样一个案例:

贝蒂娜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一所声望很高的大学,并且取得了艺术行政管理专业的硕士学位。她嫁给了电子机械师汤姆,他们有两个孩子。

贝蒂娜是镇议员,看起来聪明能干,显然有能力应对人生中出现的大多数问题,但除了家里的问题。只要是家事,不管多琐细,如果没有丈夫的建议,她就不能作决定。譬如,家里一个水龙头坏了,她在给水管工人打电话前,一定会先给汤姆打个电话,征求他的意见。

一开始,汤姆只是把这种行为当作小小的骚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厌烦和愤怒,并多次警告贝蒂娜,不要再这么做。贝蒂娜则在痛哭流涕后承诺改变,但最后还是回到原来的状态中。



你不让我依赖,你就是不爱我

这是两个人的逻辑错位。作为一个执着于依赖的投射性认同的人,贝蒂娜确信,要与丈夫关系亲密,关键是要说服他相信自己没独立生存的能力,因此她陷入婴儿的状态,诱导并强迫丈夫来扮演照顾她的角色。然而,汤姆自己没有对权力的投射性认同,他并不享受一个大权在握的照顾者角色,相反他觉得妻子不可理喻,因为她的能力那么强,显然能轻松解决很多家事。

于是,当贝蒂娜依赖汤姆时,汤姆开始疏远她。但他越疏远她,她就越执着于她以为的可以修正关系的“好的方式”,于是变得更依赖。这是无数亲密关系日益冷淡的一个原因。我们说“相爱”,但其实只是试着将爱人拉进自己的逻辑,我们看不到爱人的真实存在,一如贝蒂娜就看不到丈夫对她的过分依赖的讨厌。

贝蒂娜的过分依赖让丈夫感到厌烦,这还只是这个关系的表面信息。这个关系的一个隐藏信息便是威胁,贝蒂娜每次上演依赖的游戏时,势必会传递“否则”的信息——“我这么无助,你必须帮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一个婴儿的依赖并不容易让我们感到厌烦,因为婴儿的依赖是真实需要,他必须依赖我们的照料,否则他真的会死去。但一个成人的依赖,尤其是一个聪明能干的人的依赖很容易让我们感到厌烦,因为这不是他的现实需要,并且我们能切实地体会到一种压制。我们会感到,我们没有回应他的自由,我们只能以一种被限定死了的方式—照料他来对待他,否则就会遭到威胁。

我一个朋友,她的家离单位很近,而男友的单位则离她的单位很远。她常上夜班,会在晚上10时后下班。每当上夜班时,她都会渴望男友开车去单位接她,把她送回家,然后目送她走进家门。当他这样做时,她心中会油然升起一种强烈的幸福感。

一开始,每次她上夜班时,男友都会争取来接她,但后来,他觉得这样实在很不划算,因为她回家很方便,而他来一次很麻烦。于是,他和她商量说,能不能少接你几次,比方说,以前每次都来接,现在减少到一半。

她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不得已勉强答应了。但答应的一瞬间,她脑海里便闪过一个念头:“他不爱我,是不是该分手了。”



接受独立的“坏我”,走出依赖

这是一个经典的依赖心理机制。看起来,依赖者似乎柔弱无助,但其实依赖的背后藏着威胁的信息:你必须按照我所希望的方式对我,否则我就会考虑离开你。

这么小的事就令自己有了分手的念头,她吓了一跳,当晚便打电话给我。电话里,她反省说,她的依赖是爸爸培养出来的。她爸爸有很强的控制欲望,可以为她和妹妹做一切,但她也分明感到,这种自我牺牲中藏着一个条件:你们必须听我的。

对于爸爸的控制欲望,她现在有了明显的抵触情绪。然而,恋爱时,我们会渴望延续过去的美好,同时修正过去的错误。所以,她既会渴望男友能包容她的独立倾向,同时也能在她渴望的时候满足她的依赖。

不过,明白这一点后,她懂得了这是自己的问题,而不是男友的问题,于是对男友的情绪便消失了大半。

一个执着于依赖的投射性认同的人,几乎都有一个权力欲望超强的抚养者。

在健康的亲子关系中,儿童出现的自主行为是受抚养者的欢迎的,并且会受到表扬;在不健康的亲子关系中,儿童的自主行为却会导致抚养者的打击,起码会导致抚养者疏远儿童。所以,这个儿童早早就会发现,要想拥有与抚养者的亲密关系,他最好表现得虚弱一些,他越没主意、越无助,抚养者便会对他越好,和他越亲密。

这也是电影《孔雀》中的心理奥秘。《孔雀》反映的是一家五口的悲剧,老大一直被当作白痴,但后来才证明,他其实是最有生存能力的,他的白痴在很大程度上是伪装出来的。在这个家庭中,独立是坏的,越想独立的孩子越没有好下场;依赖是好的,越傻的孩子得到的糖就越多,与父母的关系就越亲密。

又如贝蒂娜,她的母亲就曾不停地告诉她要做什么,在她所有的琐事上都会提建议,并且随着年龄增长,母亲的控制不仅没减少,反而日益增加。显然,与母亲的关系让她学会了依赖,并对独立产生了恐惧,最终也将这一点带到了她和汤姆的关系中,甚至,当初她之所以嫁给汤姆也是母亲的决定。可以料想,这样的妈妈会选择汤姆,一定不是因为汤姆独立,而是因为汤姆好控制。因此,贝蒂娜向这么一个男人寻求依赖,显然是找错了对象。

如果你是一个依赖成性的人,你渴望改变自己,那么,你不仅需要培养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更需要去好好审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逻辑。

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势必会发现,尽管你意识上讨厌自己的依赖,但潜意识中仍然将依赖当作了“好我”,一旦你渴望与某个人亲近,就会不自觉地扮演一个依赖者的角色。同时,你的潜意识中将独立当作了“坏我”,你会恐惧自己的独立倾向,因为你在原生家庭的经历告诉你,一旦你想独立,你得到的将是惩罚和疏远。

在审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逻辑时,你还会发现,当你玩依赖的游戏时,你在夸大对方的同时,也发出了威胁信息——“你必须对我好,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我们都是受虐狂吗?

九畹滋兰:

摘自《每一种孤独都有陪伴》


通常,当下所产生的痛苦都是对现状的抗拒,也就是无意识地去抗拒本相的某种形式。

从思维的层面来说,这种抗拒以批判的形式存在。从情绪的层面来说,它又以负面情绪的形式显现。痛苦的程度取决于你对当下的抗拒程度以及对思维的认同程度。
——摘自埃克哈特·托利的《当下的力量》

“深夜时分,荒郊野岭处,一个女子,刚和丈夫吵完一架,郁闷之余冲到马路上来飙车。
“孰料,轿车突然熄火了,祸不单行的是,她还没带手机。

“幸好,她发现,路边不远处的山中有一栋亮着灯的房子,于是走去求借电话一用。

“房子的主人是一个老人,他答应借电话给她一用,但是,作为条件,她得回答他一个问题:

“你是谁?”


这是台湾作家张德芬的小说《遇见未知的自己》中一开始的情节。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但也是一个最本质的问题。我们每个人有意无意中都在用生命回答这个问题,而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也决定了我们生命的质量。

这部小说中,对这个问题,女主人公尝试作了很多回答:

1.我是李若菱;


2.我是一家外企公司的经理;


3.我是一个童年不幸,现在婚姻也不幸的女人;


4.我是一个身心灵的集合体。

但是,老人反驳说,这些回答都有局限,稍一质疑就会出现漏洞。你是你的名字吗?你是你的职位吗?你是你的经历吗?你是你的身体吗?你是你的情绪吗?你是你的心理结构吗?……

最后,老人说,除了被说滥的“灵”之外,她说的“我”都是“小我”,都是可以变化、可以改造、可以消失的,而“真我”是不会改变也不会消失的。用更哲学化的语言说,“小我”即幻觉,我们绝大多数人执着地将“我”认同为某些东西,而这些东西随时会破灭。


李若菱的回答显示,“小我”可以有许多层面的内容。不过,“小我”的核心内容是一对矛盾:对痛苦的认同和对抗拒痛苦的武器的认同。



我们的自恋需要以痛苦为食

人生苦难重重!

这是美国心理学家斯科特·派克在他的著作《少有人走的路》中写下的第一句话。

随着阅历的增长,我对这个看法越来越认同,因为实在没有发现谁不曾遭受过巨大的痛苦,甚至都很少发现有谁当前没有什么痛苦。由此,我常说,大家都有心理问题,因为痛苦总是会催生一定程度的心理问题。

那么,有没有可能终结这绵绵不绝的痛苦?
对此,释迦牟尼指出了一条路:开悟。他宣称:开悟就是痛苦的终结。

但是,能达到“痛苦的终结”的人极少,而我不断发现,人们对自己的痛苦都有一种热爱。

例如,团体治疗中很容易出现“比惨”,参与者会在言谈中要么暗示,要么公然宣称:“我才是最悲惨者。”

又如,在和人聊天的时候,我常听到有人带着自豪地问我:“你说,还有谁比我更加悲惨吗?”

并且,我越来越明白,绝大多数人的生命是一个轮回。几乎没有谁不是不断地陷入同一种陷阱,然后以同样的姿势跌倒,最后发出同样的哀号,但在这种哀号声中,又总是可以听到浓厚的自以为是的味道。

如果不够敏锐的话,我们会听不到这种自以为是的腔调。不过,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们看到自己是如何执着于苦难的轮回的。那就是,奇迹发生了,某人的人生悲剧可以不继续了,这时你就会发现,这个人对此是何等惆怅。

一个国家,有一个剪刀手家族。

所谓的剪刀手,就是每只手上只有两个手指,是一种先天畸形。这个家族中的男人都是剪刀手,剪刀手的爷爷生了剪刀手的父亲,剪刀手的父亲又生了剪刀手的儿子……

这算是一种悲惨的轮回吧。不过,这个家族展示了人性的坚韧。他们没有因此而自卑,反而以此谋生,一直利用这个先天的残疾,在马戏团里做小丑。

后来,这个家族生出了一个双手均有5个手指的健康男孩,这个不幸的轮回可以部分终结了。但对此,他的父亲非常失望,因为儿子不能继承父业了。

这是网友aw在我的博客上提到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显示,人会恋念曾经的苦难。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在和苦难抗争的过程中,我们形成了对抗苦难的武器。但是,如果没有苦难了,武器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试着去问自己这个问题,你会发现,你很容易爱上你发明的武器,你不愿意它被放下、封存甚至销毁,你无意中渴望它一直发挥作用。这就意味着,它所针对的痛苦应一直存在下去,否则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本来是用来消灭痛苦的,但最后却出现了相反的结果:武器的存在需要以痛苦为食。

这是一种特定的联系,即某一种武器总是需要以某一类痛苦为食。

每个人的命运中都有一种似乎特定的、频繁出现的痛苦,而它之所以不断轮回,一个关键原因是我们的“小我”所创造的“伟大”武器需要它。

譬如,一个女子的父亲是酒鬼。很小的时候,她就得忍受醉酒后的父亲的辱骂和折磨,还要用她孱弱的身体去照顾父亲。

意识上,她痛恨酒鬼父亲,发誓以后一定要选一个绝不会酗酒的男子做自己的人生伴侣。但是,她成年后爱上的几任男友都是酒鬼,其中多数一开始便是酒鬼,有一名男子一开始不是酒鬼,但和她相处很久后逐渐变成了酒鬼。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关键原因在于自恋,即这个女子“爱”上了自己发明的武器系统—对抗一个醉酒的男子所带来的痛苦的系列办法。她为了维护这种“自爱”,也即自己发明的这一套对付酗酒男子的办法,就只有去重复这一类痛苦。

抗拒痛苦,所以恋念痛苦。



太渴望“好”,会导致对“坏”的执着

并不仅仅是痛苦才会催生“小我”的武器,其实对任何过去经历的恋念都会导致这一问题的产生。

最初,当我们还是一个婴儿时,对“好我”的恋念和对“坏我”的抗拒已然开始。

每个孩子一开始都是自恋的,他会认为,周围一切事情的结果都是他所导致的。当妈妈亲近他时,他会认为,是他此时的想法或行为令妈妈亲近他,所以他此时的“我”就是“好我”;相反,当妈妈疏远他时,他会认为,是他此时的想法或行为导致了这一结果,所以他此时的“我”就是“坏我”。

这是最初的“小我”的产生。前不久,在接受我的采访时,张德芬说,我们多数人最初在自己家中会获得两个经验:

第一,学习否认自己的情绪和感受等一切内在的东西,而以父母的外在标准来看待自己;

第二,否认自己的价值,深深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弱小的、无能的小东西,离开父母就不能生存。


这两个经验结合在一起,会令我们对“好我”特别执着,对“坏我”充满恐惧。譬如,张德芬自己的“好我”就是卓越。在她的前40年人生中,她一直在处处争第一,这既是因为“好我”会带来奖赏—最初势必是父母的奖赏,也是因为对“坏我”充满恐惧—“如果不卓越,就没人(最初也是父母)爱你,你就会死去”。

这是一对矛盾,“坏我”总是“好我”的对立,一个人意识上对“好我”很执着,也意味着,他潜意识上对“坏我”同样很执着。很多特别渴望考第一的学生,一旦真考了第一,就会感觉到恐惧,万一下次成绩下降怎么办?有些学生是因为好奇而爱上学习,他们也会考第一,但这是好奇心得到满足的一个副产品,而不是主产品,所以他们不会伴随着产生对失败的恐惧。

我前面提到,“小我”是幻觉,这一点,只要多看一下人们所执着的东西就会明白了。

有的人显得特别依赖。对他们而言,依赖的“我”就是“好我”,而“独立”的“我”就是“坏我”。他们对依赖这么执着,对独立这么恐惧,是因为父母喜欢他们依赖。当他们表现得弱小无助的时候,会获得父母的关注与照料,但如果表现出独立的倾向,就会被忽视、批评、否定甚至虐待。

有的人显得特别独立。对他们而言,独立的“我”就是“好我”,而“依赖”的“我”就是“坏我”。他们对独立如此执着,对依赖如此恐惧,是因为他们和依赖者有截然相反的家庭。在他们家中,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被迫独立,有的父母在孩子一出生就开始挫折教育了,而当他们表现出依赖时,很容易遭到忽视和打骂。

于是,当这样两类人出现在同一类情景中时,就会表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依赖者拼命依赖,而独立者拼命独立。而且,一旦危机出现,依赖者会表现得更依赖,独立者会表现得更独立。

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克林顿为什么是希拉里的绝配

追求“好我”并压抑“坏我”,这是每个人的“小我”的核心逻辑。可惜,我们居然都是从与父母或最初的养育者的单一关系中发展出如此宏大的逻辑。这严重阻碍了我们活在当下,令我们总是依照在遥远的过去所形成的逻辑来判断当下的事情,从而不能如实地看待当下的处境,并根据当下的需要作出恰如其分的选择。


这并非仅仅是童年的特点,我们绝大多数人总是活在过去,因为我们会很容易渴望“重复快乐”和“逃避痛苦”。这种渴望乍一看没问题,但关键在于我们渴望的是“重复过去的快乐”和“逃避过去的痛苦”,而不明白任何事情一旦发生就已成过去,它绝对不可再复制。这便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你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寓意所在。

有趣的是,执着于“好我”而惧怕“坏我”的结果是,“好我”与“坏我”总是不断同时重现于自己的人生中。

这种重现首先出现在自己身上。一个看上去极端自信的人势必是自卑的,我们常用“又自信又敏感”来形容这类人。所谓敏感就是对别人批评他、不接受他很惧怕,这就是自卑的体现。

这种二元对立的现象无处不在。不管在什么地方,当我们追求这一方向的事情时,相反方向的力量势必会产生。

这很容易理解,正如一个天平,当我们在这边加砝码时,那边也得加,否则天平就会失去平衡。

因而,当你追求卓越的程度是10分时,你惧怕失败的程度也会是10分。


同样,当你追求善良的程度是10分时,你憎恨邪恶的程度也会是10分。于是,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一旦获得权力,他一定会是一个暴徒,因为他会严重排斥不符合他的理想的一切人,并最终对这些人动起杀机。

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的内心是分裂的,而他的分裂几乎总是先产生于他的家中。父母的奇特教养方式令他发展出对“好我”的极度执着,并对“坏我”的极度恐惧。他们的“好我”会披上理想主义的外衣,但其核心常常是“强大”。他们看似是不能容忍理想主义被破坏,其实是不能容忍弱小。

目前流行的“吸引力法则”称,世界的奥秘是同类相吸,即有同样心念的人很容易引起共振。

但是,依我的观察,二元对立导致的异性相吸更为普遍。

克林顿对希拉里有致命的吸引力,而他们的自传均显示,迥然不同的性格是他们吸引彼此的秘密所在。如果说,希拉里的理智和自制力可以打到满分10分,那么克林顿的感性和制造麻烦的能量也可以打到差不多满分。

这个著名的爱情故事中的心理奥秘是,克林顿的心中有“希拉里”,而希拉里的心中也有“克林顿”。

具体而言就是,克林顿的“好我”是“不羁”,而“坏我”则是“自制”;希拉里的“好我”是“自制”,而“坏我”则是“不羁”。克林顿不敢“自制”,而希拉里则不敢“不羁”,他们在极力发展自己的“好我”时,也是在极力排斥自己的“坏我”,生怕那样一来就没有人爱自己,就会死去。

但这样一来,他们的内心就严重失衡了,而追求内心的和谐该是一个根本性的动力吧。所以,自制的希拉里和不羁的克林顿早就在彼此渴望了,他们是彼此的命定情人。


她太节俭,所以丈夫会大手大脚

一对夫妻,妻子很节俭,而丈夫则大手大脚。妻子对丈夫这一点很不满,希望他能变得和她一样节约。

但是,我和她聊天中发现,她最初之所以对他有感觉,正是因为他的豪放和热情。

并且,仔细回顾他们的爱情史,便会总结出一个大致的规律:丈夫的大手大脚程度,和她节俭的程度是相匹配的;她越节俭,丈夫越会大手大脚。

在我看来,这是他们潜意识的平衡的需要。她意识上越追求节俭,潜意识中追求奢侈的动力就越强,但她视奢侈为绝对敌人而彻底排斥。结果,丈夫就帮她实现了潜意识的愿望。

这种动力并不仅限于夫妻之间,也常出现在亲子之间。我们常看到,父亲一辈的人勤俭持家,视奢侈为绝对敌人,而儿子一辈却成了败家子,很快将家产给败尽。如果仔细探求其中的动力,也可以说儿子辈是帮父辈实现了他们深藏在潜意识中的奢侈的愿望。

读历史小说《明朝那些事儿》,可以发现明朝历代皇帝中常有这样的事:一个节俭的皇帝父亲有了一个奢靡的皇帝儿子,一个超爱劳动的皇帝父亲生了一个超爱玩闹的皇帝儿子……

自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互动的。如果节俭是有现实基础的,而不是出自对“坏我”的排斥,那么,就不必有一个奢侈的配偶或孩子来作平衡了。

有些强迫症患者每天洗手近百次,把手洗破了都停不下来。看上去,他们是在追求极端的洁净,但如果深入地观察,就会发现,他们潜意识中必定藏着对“脏东西”如欲望的渴望。

二元对立是心理学所说的自我结构,也即“小我”的核心机制。“小我”主动产生的念头势必会产生相反的作用力,所以我们并不能“心想”出一个美好的新世界来,而“小我”所追求的“好”总是由别人的“不好”来衬托的。

广州的一个打工仔,每个月能挣约2000元,他只留100元,而将其他钱都给太太。他的太太每隔一段时间会失踪一次,钱花光了就会再回来。一开始,她说自己是出去经商去了,后来她承认,她是去吸毒贩毒了,而且每次都是去投奔情人,她有多个情人。

就是这样一个太太,当她坚决要和这个打工仔离婚时,他悲痛欲绝。

难以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这似乎百害而无一利。但和我聊了近3个小时后,他承认,他以前也曾鬼混过。他14岁就来广东,前8年时间都是在坑蒙拐骗抢。后来,他找到了现在的工作,才深深地体会到,这种踏实的生活多么好,并为之前荒废的8年而痛惜,但这8年时光不可挽回了,而他又渴望挽回。这是他为什么找一个“坏女人”的深层原因,他希望能通过拯救这个“坏女人”而实现拯救“坏我”的目的。


受虐的好处:道德正确+逃避责任

和他聊天时,我发现,他对自己是“拯救者”这一点非常自得,当几次讲到她带着他的钱离家出走时,他的脸上神采飞扬。

并且,表面上,他对妻子很宽容,容忍她吸毒,容忍她找其他男人,但我可以感觉到,他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的缺点。当发现她的缺点时,他虽然不直接批评,但会用种种言行巧妙地让她知道,他注意到她的问题了。显然,这一定是“好”与“坏”并存,他没有看到她的独立存在,而是将她视为一个工具,一个可以将被自己严重压抑的“坏我”投射的对象。

本来,他的内心中有严重冲突,他想做好人,但曾做过8年坏人的事实无法否定,这令他很痛苦。现在,他将“坏我”投射到妻子身上,自己以“好我”自居,内部的冲突转化为外部的冲突,想改变自己的努力变成改变妻子,他就可以舒服多了。

这个故事是我们共同的故事,我们的“小我”中都藏着很多二元对立,这些二元对立令自己的内心感到痛苦,于是我们将这种内在的冲突投射到外部世界中来,这样自己就可以轻松多了。


所以,许多哲人称,外部世界的冲突,典型的如两次世界大战,其实都是我们内心冲突的转化。表面上,战争多是类似施虐狂的战争狂人们制造的,但实际上这是一个互动的结果,因为他们想攫取权力的话,没有受虐狂们的配合是不可能的。

常见的受虐狂有两种,一种是“拯救者”,一种是“受害者”。

我曾经参加过一个关于家庭系统排列的工作坊。两天的团体心理治疗中,出现了几个震撼人心的个案,疗效惊人,也出现了几个无法进行下去的个案。而这几个个案都有相同的原因:当事人宁愿以受害者自居,而不愿意发生真正的改变。

成为受虐者这该多痛苦多受伤啊!但是,受虐者有一个道德的制高点:你伤害了我,所以你应该对我的痛苦负责。

在我写的两篇关于自恋的文章《我们心中都有一堵超级自恋的墙》和《远离你自我实现的陷阱》中讲道,“小我”对幸福和快乐并不感兴趣,“小我”最感兴趣的是“我是正确的,我早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运转的,谁比我更聪明啊”。

那么,成为受害者是最容易获得正确感的途径,施虐者一旦发动攻击,那么他们就铁定被按在道德错误的位置上了。

此外,以受害者自居还意味着不必对自己的人生负有责任。在受害者的内心中,负有责任意味着“我是错误的”,这就挑战了“小我”的自恋需要。



渴望做英雄的拯救者自己首先是病人

在这个工作坊中,有一幕对我触动很大。当时,一个学员问主持工作坊的郑立峰老师,他扛的东西太多、太重,想放下,该怎么办?郑老师说,不多,别放下!他建议这个学员抱起一个凳子,然后对他说,这多好,抱凳子可以令自己强壮啊。这位学员显然还真以为郑老师赞同他抱凳子。于是,郑老师建议他再多抱几个凳子。

这时,我想到了自己。现在,我的心理学功底强了很多,而我分明感觉到,我怀里抱着的凳子也多了很多,尤其是从2007年年底到现在,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几次出现飞跃,对人性的理解又深了几个层次。但同时,一个又一个高重量级的负性事件在我身边出现。

我想,这也是我的内心逻辑在我周围世界投射的结果。我的价值感的重要源泉,也即我的“小我”的重要养料是“我能救人,这真棒”。结果,这个逻辑在我的周围世界不断升级,我“救人”的能力越来越强,而需要我救的问题也越来越重。

但是,我真能救人吗?我真希望自己能救人吗?我还是更希望“周围世界永远要有大病人,那样我这个英雄才有用武之地”?

这种愿望听上去不错,但依照前面的分析,当我的“小我”的重要结构是“英雄拯救病人”时,那就意味着,“英雄”和“病人”这个二元对立的矛盾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而且,假若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我做英雄的代价自然是另一个人做病人。


那个学员在向郑立峰老师请教时,其实是在炫耀“我是拯救者”,并且隐约还在渴求一个完美结果:“我能不能既享受拯救者这一角色的价值感又放下很累的痛苦。”

“小我”中藏着很多这种渴望:我能不能彻底自信,我能不能既享受受害者的正确感而又不遭受受害者的痛苦,我能不能有一个既愿意包办我的生活又给我自由的配偶,我能不能要一个只对我好而对别人都蛮横的老公……

二元对立的“小我”结构只能导致优点和缺点并存,并且优点几乎总是缺点的另一面,我们选择了优点也就是选择了缺点。我们能做的,不是只要优点而不要缺点,而是在接受优点的同时接受缺点。

不过,如果我们想做到接受别人,如配偶的优点和缺点并存,首先要做的是接受自己的“好我”与“坏我”的并存。那位过度节俭的妻子,她如果能接受渴望享受的“坏我”,减少她的节俭的“好我”和渴望享受的“坏我”的内心冲突,那么她就会接受丈夫的大手大脚。这时,神奇的事情就会发生,她丈夫的奢侈程度会自动降低。

但是,“小我”能彻底被放下吗?我们能否走出二元对立的困境呢?

MarinaRen:

“纵然岁月油腻了我的躯体,却不曾油腻过我的灵魂。”太喜欢这句话了!📖